绿光文学
去答题

西方文论与文学理论 · 系统讲义

中国古代文论(四)

系统讲义约 8866 字阅读约 25 分钟

中国古代文论(四)

真题速览不着一字,尽得风流;意象;意境;

钟嵘《诗品》的主要理论

王国维“有我之境”“无我之境”的划分标准及其影响

王国维《人间词话》中“自然中之物,互相限制。然其写之于美术中也,必遗其关系、限制之处。故虽写实家,亦理想家也。又虽如何虚构之境,其材料必求之于自然。而其构造,亦必从自然之法则。故虽理想家,亦写实家也。”结合文学史和文学理论,评价此观点。

苏轼“至于诗亦然。苏、李之天成,曹、刘之自得,陶、谢之超然,盖亦至矣。而李太白、杜子美以英玮绝世之姿,凌跨百代,古今诗人尽废,然魏晋以来,高风绝尘,亦少衰矣。李杜之后,诗人继作,虽间有远韵,而才不逮意,独韦应物、柳宗元发纤秾于古简,寄至味于淡泊,非余子所及也。

真题速览《文赋》、《典论论文》、《文选》、《沧浪诗话》、神思、神与物游、钟嵘、“滋味”说、“兴趣”、《岁寒堂诗话》、神韵说、性灵说、

简述“发乎情,止乎礼义”

什么是意境?意境的构成及其审美意义

钟嵘“滋味说”

《沧浪诗话》的要旨和影响

《文心雕龙·体性》篇

本章要掌握的名词解释:童心说;神韵说;肌理说;格调说;性灵说;境界;《人间词话》;

次重点无我之境;有我之境;隔与不隔;
作业阅读《捍卫长篇小说的尊严》,思考篇幅与作品内容的关系(境界的“小大之辨”,风格的“崇高”与“优美”)。(不必提交)

本章目录

明清文论概述 3

李贽“童心”说 3

公安派“性灵说” 4

真 4

变 4

趣 5

清代文论 5

《人间词话》 8

明清文论概述

明清时期中国文学理论批评,虽然涌现了大量的著作,其实并无多少新意。明代可分为复古派和文艺新思潮。复古派以前后七子为主,文艺新思潮的哲学渊源是王阳明的“心学”,强调“心外无理”,须向内定省“良知”。在明代有李贽“童心说”、公安三袁“性灵说”,清代有袁枚“性灵说”。

朱元璋是在恢复汉制的号召下推翻元朝、建立大明帝国的,所以明初在文化思想上竭力推崇汉唐盛世,复古思想较为浓厚。朱元璋为了巩固其封建专制统治,加强对人民的思想控制,竭力推行程朱理学,建立了科举考试制度,以八股文取士。清军入关,以少数民族身份入主中原,满清统治阶级一方面要认同汉文化,以统治广阔的疆域,另一方面又必须维护自己“种族优势”进而保持统治的“合法性”,于是,在文学上最好的方式是“只谈艺术”或者“温柔敦厚”。

李贽“童心”说

“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

“且夫世之真能文者,比其初皆非有意于为文也。其胸中有如许无状可怪之事,其喉间有如许欲吐而不敢吐之物,其口头又时时有许多欲语而莫可所以告语之处,蓄极积久,势不能遏。一旦见景生情,触目兴叹;夺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垒块;诉心中之不平,感数奇于千载。”

“苟童心常存,则道理不行,闻见不立,无时不文,无人不文,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诗何必古选,文何必先秦。降而为六朝,变而为近体;又变而为传奇,变而为院本,为杂剧,为《西厢曲》,为《水浒传》,为今之举子业,皆古今至文,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吾故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更说甚么《六经》,更说甚么《语》、《孟》乎!”

李贽的童心说有力地批驳了盛行于当时文坛的复古主义文学思潮,在论述文学历史发展的时候明确地强调了 “变” 的观念,文学作品的优劣不是以古今来分的,不能以时势先后来论。其思想影响了其后的公安三袁、汤显祖、冯梦龙等人,并在诗文、戏曲、小说等方面产生影响。

公安派“性灵说”

真

大都独抒性灵,不拘格套,非从自己胸臆流出不肯下笔。有时情与境会,顷刻千言,如水东注,令人夺魄。其间有佳处,亦有疵处,佳处自不必言,即疵处亦多本色独造语。然予则极喜其疵处;而所谓佳者,尚不能不以粉饰蹈袭为恨,以为未能尽脱近代文人气习故也。

变

夫古有古之时,今有今之时,袭古人语言之迹而冒以为古,是处严冬而袭夏之葛者也。《骚》之不袭《雅》也,《雅》之体穷于怨,不《骚》不足以寄也。后之人有拟而为之者,终不肖也,何也?彼直求《骚》于《骚》之中也。至苏、李述别及《十九》等篇,《骚》之音节体致皆变矣,然不谓之真《骚》不可也。

Tradition and the individual talent

He must be quite aware of the obvious fact that art never improves, but that the material of art is never quite the same.

趣

世人所难得者唯趣。趣如山上之色,水中之味,花中之光,女中之态,虽善说者不能下一语。唯会心者知之。

山林之人,无拘无缚,得自在度日,故虽不求趣,而趣近之。愚不肖之近趣也,以无品也,品愈卑故所求愈下,或为酒肉,或为声伎,率心而行,无所忌惮,自以为绝望于世,故举世非笑之不顾也,此又一趣也。迨夫年渐长,官渐高,品渐大,有身如梏,有心如棘,毛孔骨节俱为闻见知识所缚,入理愈深,然其去趣愈远矣。

清代文论

神韵说

钱塘洪昉思,久于新城之门矣,与余友。一日,并在司寇宅论诗,昉思嫉时俗之无章也,曰:“诗如龙然,首、尾、爪、角、鳞、鬣,一不具,非龙也。”司寇哂之曰:“诗如神龙,见其首不见其尾,或云中露一爪一鳞而已,安得全体!是雕塑绘画者耳。”余曰:“神龙者,屈伸变化,固无定体;恍惚望见者,第指其一鳞一爪,而龙之首尾完好,故宛然在也。若拘于所见,以为龙具在是,雕绘者反有辞矣。”

或问“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之说。答曰:

太白诗:牛渚西江夜,青天无片云;登高望秋月,空忆谢将军。余亦能高咏,斯人不可闻;明朝挂帆去,枫叶落纷纷。

襄阳诗:挂席几千里,名山都未逢;泊舟浔阳郭,始见香炉峰。常读远公传,永怀尘外踪;东林不可见,日暮空闻钟。

诗至此,色相俱空,政如羚羊挂角,无迹可求,画家所谓逸品是也。

格调说

王渔洋之诗论产生于清代政治、思想开始稳定,反清复明的思潮被镇压下去的时期,所以重点是在引导士人远离政治而移情山水,超脱现实而不问世事;而归愚之诗论则是产生于清代经历了长期稳定之后进入繁荣发展高潮的时期,士人中反清复明的民族思潮已成为过去,绝大多数人已适应了清代的统治,都在服服帖帖的考科举、求功名,故要求士人积极入世,以便为巩固清代统治,为封建政治、经济、文化的繁荣发展作更多贡献。

新城王阮亭尚书选《唐贤三昧集》,取司空图‘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严沧浪‘羚羊挂角,无迹可求’之意,盖味在酸咸外也。而于杜少陵所云‘鯨鱼碧海’,韩昌黎所云‘巨刃摩天’者,或未之及。余因取杜、韩语意定《唐诗别裁》,而新城所取亦兼及焉。

——沈德潜

性灵派

不学古人,法无一可;竟似古人,何处著我。字字古有,言言古无,吐故吸新,其庶几乎!孟学孔子,孔学周公,三人文章,颇不相同。

——袁枚《续诗品》

神韵说 王士禛

(王士祯)
1 诗歌的审美表现方式:“不着一字,尽得风流”。(来源谢赫“气韵生动”、司空图“韵味”)

2 诗歌美学境界:淡远清新(不主张写政治,宗王孟而轻李杜)(赞赏严羽“以禅论诗”: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佛祖拈花,迦叶微笑)

3 诗歌创作方式:兴会神到(刘勰“秉心养术,无务苦虑;含章司契,不必劳情。”陆机“藏若景灭,行犹响起。”)
1 保证文学独立性,丧失文学精神性。适于清廷的政治需要,也是清廷文化政策下的产物。

2 标举“神韵”一种审美意境,对其他类型的美学意境不够重视。
格调说 沈德潜 1“诗教之尊,可以和性情,厚人伦,匡政治,感神明,以及作诗之先审宗旨,继论体裁,继论音节,继论神韵,而一归于中正和平。”

2 诗贵有禅理禅趣,不贵有禅语。

3 有第一等襟抱,第一等学识,斯有第一等真诗。
1一定程度上割裂了唐诗的艺术表现和诗人内在情感之间的联系(以封建伦理思想代替了唐诗的创作精神)

2 并非完全保守的封建诗学观,有很多有价值的内容,对诗歌艺术的审美特征有一定的论述。
袁枚 性灵派 1“诗者,由情生者也,有必不可解之情,而后有必不可朽之诗”

2“诗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3“师心”“师古”并重
1 从“反理学”“反传统”方面,有其进步意义。

2 对“公安派”的继承,并无根本性的诗学理论创新。
肌理说 翁方纲 1 “义理之理,即文理之理,即肌理之理”(言有序,言有物)

2 “为学必以考证为准,为诗必以肌理为准”。(以儒家经典为基础的“义理”和结构辞章方面的“文理”)
1对“神韵说‘似涉空言’”“格调说‘不重考据’”的一种匡正

2提倡“学问诗”,“错把抄书当作诗”类似颜延之、江西诗派,故纸堆中作诗

《人间词话》

一

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

二

有造境,有写境,此理想与写实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颇难分别。因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亦必邻于理想故也。

三

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有我之境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无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我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古人为词,写有我之境者为多,然未始不能写无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树立耳。

四

无我之境,人惟于静中得之。有我之境,于由动之静时得之。故一优美,一宏壮也。

五

自然中之物,互相限制。然其写之于文学及美术中也,必遗其关系,限制之处。故虽写实家,亦理想家也。又虽如何虚构之境,其材料必求之于自然,而其构造,亦必从自然之法则。故虽理想家,亦写实家也。

六

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

七

“红杏枝头春意闹” ,著一“闹”字,而境界全出。“云破月来花弄影” ,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

八

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优劣。“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 。“宝帘闲挂小银钩”何遽不若“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也。

九

严沧浪《诗话》谓∶ “盛唐诸人,唯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 ”余谓∶北宋以前之词,亦复如是。然沧浪所谓兴趣,阮亭所谓神韵,犹不过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为探其本也。

十

太白纯以气象胜。“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寥寥八字,遂关千古登临之口。世唯范文正之渔家傲,夏英公之喜迁莺,差足继武,然气象已不逮矣。

十一

张皋文谓∶ “飞卿之词,深美闳约。 ”余谓∶此四字唯冯正中足以当之。刘融齐谓∶ “飞卿精妙绝人。 ”差近之耳。

十二

“画屏金鹧鸪” ,飞卿语也,其词品似之。“弦上黄莺语” ,端己语也,其词品亦似之。正中词品,若欲于其词句中求之,则“和泪试严妆” ,殆近之欤?

十三

南唐中主词∶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 ”大有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乃古今独赏其“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 ”故知解人正不易得。

十四

温飞卿之词,句秀也。韦端己之词,骨秀也。李重光之词,神秀也。

十五

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周介存置诸温韦之下,可为颠倒黑白矣。“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金荃》 《浣花》 ,能有此气象耶?

十六

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故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是后主为人君所短处,亦即为词人所长处。

十七

客观之诗人,不可不多阅世。阅世愈深,则材料愈丰富,愈变化,《水浒传》 《红楼梦》之作者是也。主观之诗人,不必多阅世。阅世愈浅,则性情愈真,李后主是也。

十八

尼采谓∶ “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 ”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宋道君皇帝【燕山亭】词亦略似之。然道君不过自道生世之戚,后主则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其大小固不同矣。

十九

冯正中词虽不失五代风格,而堂庑特大,开北宋一代风气。与中、后二主词皆在《花间》范围之外,宜《花间集》中不登其只字也。

二十

正中词除《鹊踏枝》《菩萨蛮》十数阕最煊赫外,如《醉花间》之“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余谓:韦苏州之“流萤渡高阁”、孟襄阳之“疏雨滴梧桐”,不能过也。

二十一

欧九《浣溪沙》词“绿杨楼外出秋千”,晁补之谓:只一“出”字,便后人所不能道。余谓:此本于正中《上行杯》词“柳外秋千出画墙”,但欧语尤工耳。

二十二

梅圣俞《苏幕遮》词:“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刘融斋谓:“少游一生似专学此种。”余谓:冯正中《玉楼春》词:“芳菲次第长相续,自是情多无处足。尊前百计得春归,莫为伤春眉黛促。”永叔一生似专学此种。

二十三

人知和靖《点绛唇》、圣俞《苏幕遮》、永叔《少年游》三阙为咏春草绝调。不知先有正中“细雨湿流光”五字,皆能摄春草之魂者也。

二十四

《诗·蒹葭》一篇,最得风人深致。晏同叔之“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意颇近之。但一洒落,一悲壮耳。

二十五

“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诗人之忧生也。“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似之。“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诗人之忧世也。“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似之。

二十六

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然遽以此意解释诸词,恐为晏、欧诸公所不许也。

二十七

永叔“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于豪放之中有沈着之致,所以尤高。

二十八

冯梦华《宋六十一家词选·序》谓:“淮海、小山,古之伤心人也。其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余谓此唯淮海足以当之。小山矜贵有余,但可方驾子野、方回,未足抗衡淮海也。

二十九

少游词境最为凄婉。至“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则变而凄厉矣。东坡赏其后二语,犹为皮相。

三十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气象皆相似。

三十一

昭明太子称:陶渊明诗“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与京”。王无功称:薛收赋“韵趣高奇,词义晦远,嵯峨萧瑟,真不可言”。词中惜少此二种气象,前者唯东坡,后者唯白石,略得一二耳。

三十二

词之雅郑,在神不在貌。永叔、少游虽作艳语,终有品格。方之美成,便有淑女与倡伎之别。

三十三

美成深远之致不及欧、秦,唯言情体物,穷极工巧,故不失为第一流之作者。但恨创调之才多,创意之才少耳。

三十四

词忌用替代字。美成《解语花》之“桂华流瓦”境界极妙。惜以“桂华”二字代“月”耳。梦窗以下,则用代字更多。其所以然者,非意不足,则语不妙也。盖意足则不暇代,语妙则不必代。此少游之“小楼连苑”、“绣毂雕鞍”所以为东坡所讥也。

三十五

沈伯时《乐府指迷》云:“说桃不可直说破桃,须用‘红雨’、‘刘郎’等字,说柳不可直说破柳,须用‘章台’、‘灞岸’等字。”若惟恐人不用代字者。果以是为工,则古今类书具在,又安用词为耶?宜其为《提要》所讥也。

三十六

美成《苏幕遮》词:“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此真能得荷之神理者。觉白石《念奴娇》、《惜红衣》二词,犹有隔雾看花之恨。

三十七

东坡《水龙吟》咏杨花,和韵而似原唱。章质夫词,原唱而似和韵。才之不可强也如是。

三十八

咏物之词,自以东坡《水龙吟》为最工,邦卿《双双燕》次之。白石《暗香》《疏影》,格调虽高,然无一语道著,视古人“江边一树垂垂发”,等句何如耶?

三十九

白石写景之作,如“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高树晚蝉,说西风消息”,虽格韵高绝,然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梅溪、梦窗诸家写景之病,皆在一“隔”字。北宋风流,渡江遂绝。抑真有风会存乎其间耶?

四十

问“隔”与“不隔”之别,曰:陶、谢之诗不隔,延年则稍隔矣。东坡之诗不隔,山谷则稍隔矣。“池塘生春草”、“空梁落燕泥”等二句,妙处唯在不隔。词亦如是。即以一人一词论,如欧阳公《少年游》咏春草上半阕云:“阑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千里万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语语都在目前,便是不隔。至云“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则隔矣。白石《翠楼吟》:“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便是不隔。至“酒祓清愁,花销英气”,则隔矣。然南宋词虽不隔处,比之前人,自有浅深厚薄之别。

四十一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写情如此,方为不隔。“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写景如此,方为不隔。

四十二

古今词人格调之高,无如白石。惜不于意境上用力,故觉无言外之味,弦外之响,终不能与于第一流之作者也。

四十三

南宋词人,白石有格而无情,剑南有气而乏韵。其堪与北宋人颉颃者,唯一幼安耳。近人祖南宋而祧北宋,以南宋之词可学,北宋不可学也。学南宋者,不祖白石,则祖梦窗,以白石、梦窗可学,幼安不可学也。学幼安者,率祖其粗犷、滑稽,以其粗犷、滑稽处可学,佳处不可学也。幼安之佳处,在有性情,有境界。即以气象论,亦有“横素波、干青云”之概,宁后世龌龊小生所可拟耶?

四十四

东坡之词旷,稼轩之词豪。无二人之胸襟而学其词,犹东施之效捧心也。

四十五

读东坡、稼轩词,须观其雅量高致,有伯夷、柳下惠之风。白石虽似蝉脱尘埃,然终不免局促辕下。

四十六

苏、辛,词中之狂;白石,犹不失为狷。若梦窗、梅溪、玉田、草窗、西麓辈,面目不同,同归于乡愿而已。

四十七

稼轩中秋饮酒达旦,用《天问》体作《木兰花慢》以送月,曰:“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影东头?”词人想象,直悟月轮绕地之理,与科学家密合,可谓神悟。

四十八

周介存谓:“梅溪词中,喜用‘偷’字,足以定其品格。”刘融斋谓:“周旨荡而史意贪。”此二语令人解颐。

四十九

介存谓:梦窗词之佳者,如“水光云影,摇荡绿波,抚玩无极,追寻已远”。余览《梦窗甲乙丙丁稿》中,实无足当此者。有之,其“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愁怨”二语乎?

五十

梦窗之词,吾得取其词中一语以评之,曰:“映梦窗,零乱碧。”玉田之词,亦得取其词中之一语以评之,曰:“玉老田荒。”

五十一

“明月照积雪”、“大江流日夜”、“中天悬明月”、“长河落日圆”,此种境界可谓千古壮观。求之于词,唯纳兰容若塞上之作,如《长相思》之“夜深千帐灯”、《如梦令》之“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差近之。

五十二

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来,一人而已。

五十三

陆放翁跋《花间集》谓:“唐季五代,诗愈卑,而倚声者辄简古可爱。能此不能彼,未易以理推也。”《提要》驳之,谓:“犹能举七十斤者,举百斤则蹶,举五十斤则运掉自如。”其言甚辩。然谓词必易于诗,余未敢信。善乎陈卧子之言:“宋人不知诗而强作诗,故终宋之世无诗。然其欢愉愁怨之致,动于中而不能抑者,类发于诗余,故其所造独工。”五代词之所以独胜,亦以此也。

五十四

四言敝而有楚辞,楚辞敝而有五言,五言敝而有七言,古诗敝而有律绝,律绝敝而有词。盖文体通行既久,染指遂多,自成习套。豪杰之士,亦难于其中自出新意,故遁而作他体,以自解脱。一切文体所以始盛终衰者,皆由于此。故谓文学后不如前,余未敢信。但就一体论,则此说固无以易也。

五十五

诗之三百篇、十九首,词之五代、北宋,皆无题也。非无题也,诗词中之意,不能以题尽之也。自《花庵》《草堂》每调立题,并古人无题之词亦为之作题。如观一幅佳山水,而即曰此某山某河,可乎?诗有题而诗亡,词有题则词亡。然中材之士,鲜能知此而自振拔者矣。

五十六

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辞脱口而出,无矫揉妆束之态。以其所见者真,所知者深也。诗词皆然。持此以衡古今之作者,可无大误矣。

五十七

人能于诗词中不为美刺投赠之篇,不使隶事之句,不用粉饰之字,则于此道已过半矣。

五十八

以《长恨歌》之壮采,而所隶之事,只“小玉”“双成”四字,才有余也。梅村歌行,则非隶事不办。白、吴优劣,即于此见。不独作诗为然,填词家亦不可不知也。

五十九

近体诗体制,以五七言绝句为最尊,律诗次之,排律最下。盖此体于寄兴言情,两无所当,殆有韵之骈体文耳。词中小令如绝句,长调似律诗,若长调之《百字令》《沁园春》等,则近于排律矣。

六十

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美成能入而不出。白石以降,于此二事皆未梦见。

六十一

诗人必有轻视外物之意,故能以奴仆命风月。又必有重视外物之意,故能与花鸟共忧乐。

六十二

“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无为守穷贱,坎坷长苦辛”,可谓淫鄙之尤。然无视为淫词、鄙词者,以其真也。五代、北宋之大词人亦然。非无淫词,读之者但觉其亲切动人。非无鄙词,但觉其精力弥满。可知淫词与鄙词之病,非淫与鄙之病,而游词之病也。“岂不尔思,室是远而。”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恶其游也。

六十三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此元人马东篱《天净沙》小令也。寥寥数语,深得唐人绝句妙境。有元一代词家,皆不能办此也。

六十四

白仁甫《秋夜梧桐雨》剧,沉雄悲壮,为元曲冠冕。然所作《天籁词》,粗浅之甚,不足为稼轩奴隶。岂创者易工,而因者难巧欤?抑人各有能有不能也?读者观欧、秦之诗远不如词,足透此中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