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文学（7）：盛唐气象
简述严羽“盛唐诸公之诗，如颜鲁公书，既笔力雄壮，又气象雄浑”
王维诗歌的艺术特色
方回《瀛奎律髓》称陈子昂“唐诗之祖”，谈谈你的理解
杜甫七言律成就
中国山水美学的发展历程和思想意蕴
盛唐山水诗同中唐山水诗的区别
李杨爱情故事在中国古代文学中的表现
本章目录
唐代文学风貌 3
南北文学的合流 4
陈子昂与初唐四杰 5
盛唐边塞诗 7
盛唐山水、田园诗 8
盛唐气象的代言人——李白 10
诗圣杜甫 12
唐代文学风貌
唐以前诗是长出来的，唐人诗是嚷出来的，宋人诗是想出来的，宋以后诗是仿出来的。嚷者，理直气壮，出以无心；想者，熟虑深思，行以有意耳！
唐人作诗是出以无心的“嚷”，有一种自然的、感性的神采，到了宋人，人为的、理性的成分增多了，诗闪射着智性的光芒。所谓的“熟虑深思”虽是为诗者的必需，但若过度则有失灵性的玄机。这样看，宋人大体还过得去，宋以后就惨了，只剩下一个“仿”字。这也就是前此我们说到的诗人创造力的丧失，以及毫无新意的重复和摹仿。
——启功
学习唐代文学风貌，主要是诗歌这一体裁，要充分注意到“魏晋是盛唐的先声”和“中唐为之一变”两个论断。王德威在论述五四文学和晚清文学之间的关系时，提出“没有晚清，何来五四”，颇具新意。同样也可以说“没有魏晋，何来盛唐”。唐诗综合了建安文学的刚健风骨和齐梁年间的秾丽笔调，体裁上确立了近体格律诗，同时在唐代多元包容的文化下，出现了李白、杜甫这样“诸体兼备”的大诗人，在艺术成就上达到了中国古诗的最高峰。
散文上，韩愈提出“非两汉三代之文不足观”，发起“古文运动”。“古文”是针对六朝的“骈文”的概念而言。骈文对仗精工，辞藻华丽，却言之无物。韩愈发起的“古文运动”，确立了中国古文的基本范式，影响深远。
南北文学的合流
江左宫商发越，贵于清绮，河朔词义贞刚，重乎气质。气质则理胜其词，清绮则文过其意，理深者便于时用，文华者宜于咏歌，此其南北词人得失之大较也。若能掇彼清音，简兹累句，各去所短，合其两长，则文质斌斌，尽善尽美矣。
——魏徵
陈子昂与初唐四杰
文章道弊五百年矣。汉魏风骨，晋宋莫传，然而文献有可征者。仆尝暇时观齐梁间诗，彩丽竞繁，而兴寄都绝，每以永叹。思古人常恐逶迤颓靡，风雅不作，以耿耿也。一昨于解三处见明公《咏孤桐篇》，骨气端翔，音情顿挫，光英朗练，有金石声。遂用洗心饰视，发挥幽郁。不图正始之音，复睹于兹，可使建安作者相视而笑。
——陈子昂《修竹篇序》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登幽州台歌》陈子昂
初唐四杰是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四杰反对当时流行“上官体”的纤巧绮靡，提倡刚健骨气，在创作实践上呼应陈子昂的“骨气端翔，光英朗练，音情顿挫，有金石声”，完成初唐诗风的变革。四杰作为下层文人，一扫宫廷诗题材狭小的弊病，抒发一己之怀，言之有物。
《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王勃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从军行》
杨炯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为徐敬业讨武曌檄》
骆宾王
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潜隐先帝之私，阴图后房之嬖。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践元后于翚翟，陷吾君于聚麀。加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
帮忙文学，实为政治的喉舌。多是宣传论战式的文字。如陈琳《为袁绍檄豫州文》，现当代文学中的极左派，政治抒情诗。同现实密切相关的并非帮忙文学，尤其是批判现实、批判政治的，苏联作家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戈医生》、果戈里的《钦差大臣》，甚至可以称为“帮倒忙”！
盛唐边塞诗
盛唐诗派，代表诗人高适、岑参，又称“高岑诗派”。内容多描写边塞征戍生活，擅长采用七言歌行和七绝，抒发请缨报国的豪情，描写边塞的艰苦生活，以及塞外奇异风情。兼容建安风骨和秾丽的齐梁笔致，形成慷慨壮丽的风格，洋溢着昂扬的时代精神。
《从军行》王昌龄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陇西行》陈陶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盛唐山水、田园诗
第一首山水诗，可追溯至曹操《观沧海》。谢灵运、谢朓写下大量山水诗。盛唐山水诗的代表人物为王维。王维十六岁作《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二十岁进士及第，可谓少年得志。安史之乱后，仕途不顺。王维精通佛理、山水、音韵，可谓艺术上的全才。年轻时有不少意气风发之作，后期诗作处处透露着禅宗的观照。其诗既有谢灵运细致精工的摹写，也有陶渊明浑然天成的艺术境界，乃是学诗正途。《红楼梦》中“香菱学诗”一节，黛玉让香菱先读上一百首王摩诘，即在于此。
《少年行》（选二）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出身仕汉羽林郎，初随骠骑战渔阳。 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终南别业》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辛夷坞》
《诗经》中有《豳风·七月》朴素的农事诗。陶渊明第一个以士大夫的目光发现田园的审美风貌，同时亲自躬耕，同后世田园诗人对田园牧歌的乌托邦式的想象大为不同，陶诗“在真在厚”处在此。孟浩然的田园诗语言自然纯净，即兴而发，不假雕琢，较之王维的山水诗，明显更贴近自己的生活，也更为淳朴。南宋中兴四大诗人范成大田园纪事组诗，亦颇有趣味。
《过故人庄》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盛唐气象的代言人——李白
曹丕说“唯通才能备其体”。李白、杜甫正是诸体皆备，双峰并峙，代表了盛唐的两座艺术高峰。李白，是《诗经》至南北朝诗歌艺术的集大成者，其最杰出的艺术体裁为歌行体，正是建立在汉魏六朝乐府诗的基础上。杜甫最杰出的艺术体裁为律诗，其诗作成为中唐以后诗人学习的范本。
诗之品有九：曰高、曰古、曰深、曰远、曰长、曰雄浑、曰飘逸、曰悲壮、曰凄婉。其用工有三：曰起结、曰句法、曰字眼。其大概有二：曰优游不迫、曰沉着痛快。诗之极致有一：曰入神。诗而入神至矣！尽矣！蔑以加矣！惟李杜得之，他人得之盖寡也。
——严羽《沧浪诗话》
作为一个浪漫主义诗人，李白是伟大的，也是最典型的。他自称“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啸傲凌沧州”。杜甫称其为“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最重要的是，在一个浪漫的时代，李白以其浪漫的诗风，加之后人的想象，成为盛唐气象的代言人。余光中称其“绣口一吐，便是半个盛唐。”
李白的诗歌，不仅具有最强烈的浪漫主义精神，而且还创造性地运用了一切浪漫主义的手法，使内容和形式得到高度的统一。其诗有着浓厚的自我表现的主观色彩。他要入京求官，就宣称：“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政治失意了，就大呼：“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这种强烈的自我表现的主观色彩，从艺术效果来说，使诗歌增加了一种排山倒海而来的气势；有的地方又让人读来感到热情亲切。
李白继承了屈原《离骚》的精神，表现自己极端的爱恨。屈原和李白有相似的政治理想和不幸遭遇，同样有着不满现实的反抗精神。相较于屈原，李白的浪漫主义更加积极，即便在困境之中也不失其豪放飘逸的本色，如《将进酒》《行路难》。严羽评其大概有二：沉着痛快如《侠客行》，优游不迫如《玉阶怨》。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侠客行》选段
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玉阶怨》
为了表现出这种极度的情感，李白常用大胆的夸张、神话和种种奇丽惊人的幻想。往往能够美妙地把神话、幻想和夸张等表现手法结合运用。其《蜀道难》等作品就为我们展开无限广阔的幻想境界和壮丽多彩的形象领域。
李白诸体兼备，但成就最高的是七古和七绝。这两种诗体在当时也是最新最自由的，和他那自由豪放的个性也特别适应。他这方面的成就也很得力于学习乐府民歌。七绝如《峨眉山月歌》、《早发白帝城》、《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赠汪伦》等诗都是千古传颂的名篇。他的七绝向来和王昌龄齐名，各具特色。语言上呈现“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特点。
诗圣杜甫
凡作诗，写景易，言情难。何也？景从外来，目之所触，留心便得。情从心出，非有一片芬芳悱恻之怀，便不能哀感顽艳。然亦各人性之所近：杜甫长于言情，太白不能也；永叔长于言情，子瞻不能也。王介甫、曾子固偶作小歌词，读者笑倒，亦天性少情之故。
——清·袁枚《随园诗话》
杜甫“别裁伪体亲风雅”，其诗兼采众家之长，和李白双峰并峙。同时，杜甫是一位承前启后的人物，是唐诗发展的一个转折。宋以后，杜甫的地位更高，他在诗史上的影响，历千年而不衰，被后人称为“诗圣”。杜甫更为重要的影响，是在士大夫的人格精神上。他“奉儒守官”，对儒家思想的笃信，让他“老大意转拙”，疾呼“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朴素的人道主义精神，让他喊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即便终生不得志，亦自嘲“乾坤一腐儒”。
杜甫尤善七律，取典型的人和事，呈现广阔的社会生活，寓主观于客观，用个性化的语言塑造形象，浸透着诗人忧国忧民的情怀。语言精练、准确，体现着充满浓厚生活气息的现实主义精神。
杜甫亲历“安史之乱”，见证了唐王朝由盛转衰的许多历史事件，其诸多诗作具有认识价值，又可以弥补历史书的缺载。如《兵车行》、《丽人行》、《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等反映了天宝后期动乱将要到来的社会风貌。安史之乱后，杜甫落入叛军手中，被押到长安，在长安，他又写下那些忠君爱国的名作，如《春望》、《哀江头》等。其次，杜甫的一些诗歌虽然写的是个人的情感和遭遇，但是由于作者能够将其和动乱的时代相结合，情之所系，未离时局，所以从中仍能感受到社会面貌和人们的心理动态。如《秋兴》这组诗，熔铸了夔州萧条的秋色，清凄的秋声，暮年多病的苦况，关心国家命运的深情，悲壮苍凉，意境深闳。再次，“诗史”不同于历史，史书之记载时间，杜诗却提供比史书更加广阔、更加具体、更为生动的生活画面。史书要求客观冷静地记录历史事件，而杜诗则充溢着强烈的感情。
《兵车行》杜甫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况复秦兵耐苦战，被驱不异犬与鸡。长者虽有问，役夫敢申恨？且如今年冬，未休关西卒。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石壕吏》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听妇前致词：三男邺城戍。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
《新婚别》
兔丝附蓬麻，引蔓故不长。嫁女与征夫，不如弃路旁。结发为君妻，席不暖君床。暮婚晨告别，无乃太匆忙。君行虽不远，守边赴河阳。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父母养我时，日夜令我藏。生女有所归，鸡狗亦得将。君今往死地，沈痛迫中肠。誓欲随君去，形势反苍黄。勿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妇人在军中，兵气恐不扬。自嗟贫家女，久致罗襦裳。罗襦不复施，对君洗红妆。仰视百鸟飞，大小必双翔。人事多错迕，与君永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