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小说串讲

一、古典小说的两条流脉

中国古代小说可分为文言小说和白话小说两条流脉：

*文言小说：魏晋志人志怪→唐传奇（“有意为小说”）→宋元文言小说式微→清代《聊斋志异》（文言小说最高峰，也是终结） *白话小说：宋元话本（说话艺术）→明代拟话本（《三言二拍》）→四大奇书、《红楼梦》（古典白话小说最高峰）

中国小说发展迟缓的原因

中国有“史贵于文”的传统，小说长期被视为“街谈巷语，道听途说”（《汉书·艺文志》），处于边缘地位。史传文学的“求真”限制了小说虚构，“道德教化”限制了艺术审美。直到《红楼梦》才真正走向彻底虚构和纯粹艺术审美。近代梁启超“新小说运动”提升了小说的社会地位。

史传文学对小说的影响

*顺叙传统：《左传》奠定按自然时间顺叙的叙事结构，这与农业文明的“守时”观念相关，区别于西方小说擅用的倒叙悬念手法。 *写人方法：通过个性化言行和典型细节刻画人物，较少长篇心理描写。 *拟言代言：（钱钟书语）史家替历史人物发声，埋下小说虚构的种子。

二、魏晋志人志怪小说

志人小说

《世说新语》（刘义庆）：记录魏晋名士言行举止的笔记小说，语言简洁传神，展现了魏晋风度（风流、旷达、任诞）。是研究魏晋士人精神的重要文献。《论语》中的“讲故事成分”是其先驱。

王戎丧儿万子，山简往省之，王悲不自胜。简曰：“孩抱中物，何至于此？”王曰：“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世说新语》

志怪小说

干宝《搜神记》为代表。记述神异鬼怪故事，是唐传奇和后世神怪文学的重要源头。中国古代神话对志怪小说产生深远影响：精卫填海、夸父逐日等神话体现集体主义精神，有别于古希腊神话的个人英雄主义。

三、唐传奇

“唐人始有意为小说”

唐传奇是中国文言小说成熟的标志，鲁迅称“唐人始有意为小说”（区别于此前史传的附带叙事性质）。体制完整，有明确的虚构意识，人物形象丰满，情节曲折。

唐传奇三个时期

四、宋元话本与白话小说

话本与说话四家

宋元城市中“说话”艺人在勾栏瓦肆演出，四家为：小说（讲史）、说铁骑儿、说经、说参请。话本是说话艺人的底本，是古典白话小说的成熟形态。

《三言二拍》

明代白话短篇小说的高峰：

*三言：冯梦龙《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 *二拍：凌濛初《初刻拍案惊奇》《二刻拍案惊奇》

三言二拍以市民生活为题材，反映商业经济兴起后市民阶层的价值观，题材涵盖爱情、商业、侠义等，是拟话本小说的代表。

五、长篇小说的兴起

长篇小说三种结构

*聚合式：众多人物故事向中心汇聚，如《水浒传》（108将聚义）、《三国演义》（各方势力终归一统） *缀段式：松散的情节串联，如《西游记》（81难结构） *网状式：人物关系网络交织，如《红楼梦》《金瓶梅》

六、四大奇书

《三国志演义》

*体例：第一部章回体历史小说，罗贯中编撰，以《三国志》为基础，大量采用民间传说 *主题：以蜀汉为正统，“拥刘反曹”，体现儒家正统观念 *人物：诸葛亮的智慧形象、曹操的奸雄形象——扁平化但深入人心 *悲剧性：三国鼎立终归晋，“蜀汉”的失败象征理想在历史中的幻灭，有深沉的悲剧意蕴

《水浒传》

*来源：话本说书艺术积累，施耐庵最终成书 *主题：第一部以农民起义为主题的长篇小说，“忠义”观念贯穿全书 *人物塑造：金圣叹评“胜似史记”——通过个性化语言、行动、同类人物比较等方法塑造人物（武松与李逵之对比） *宋江形象：忠义观念与农民起义精神的矛盾统一，最终招安的悲剧性选择

《西游记》

*神话原型：荣格“集体无意识”与弗莱“神话-原型”批评——孙悟空是不屈服于强权的民众英雄原型 *与神话的区别：神话是先民生活本身，《西游记》则是有意识的艺术创作，神话材料被人文化处理 *孙悟空形象：天生自在，反抗权威；被收服后忠诚勇敢；象征自由精神与社会规训的张力 *主旨多义：宗教修行（取经成佛）；人性克服（心猿意马）；政治讽喻（明代政治批评）

《金瓶梅词话》

*第一部文人独立创作的白话小说：区别于集体编撰的前三部 *世情小说开端：以世俗生活为题材，“人情小说”，明代商业社会的镜像 *网状结构：以西门庆家庭为中心的人物关系网络，区别于水浒聚合式 *对人性的肯定与批判：写欲望不以道德规训遮蔽，既肯定人性，又展示其毁灭

七、《红楼梦》

版本与作者问题

前80回曹雪芹所作，后40回一般认为是高鹗续作（亦有争议）。曹雪芹（1715—1763？），名沾，字梦阮，号雪芹。家族由盛转衰，以半世真实经历为基础写成“字字血泪”之书。

艺术成就

*皴染法：人物形象通过多次侧面烘托逐渐完整，如凤姐、黛玉未出场即有声势。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情节草蛇灰线，千里外有照应，如黛玉葬花伏其命运，元妃省亲伏家族衰亡。 *对才子佳人小说的超越：拒绝大团圆，以悲剧写尽历史和人生的无常。 *人物体系：贾宝玉（叛逆者/情痴）；林黛玉（才情与脆弱）；薛宝钗（世故圆融）；王熙凤（权谋与悲剧）；探春（才志难伸）。 *结构：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兴衰，“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总体悲剧格局。 *超现实因素：太虚幻境、风月宝鉴等，是对神话传统的创造性运用。

八、《儒林外史》与《聊斋志异》

《儒林外史》（吴敬梓）

*讽刺艺术：白描细节讽刺，“如实写来”却产生强烈讽刺效果（鲁迅论）。范进中举发疯；严监生临死伸两根手指；周进碰号板嚎啕大哭——日常细节放大，产生滑稽效果。 *批判对象：科举制度及其对读书人的精神戕害，“儒林”的道德沦丧。 *对庸俗日常的凝视：真正的现实主义，不美化不丑化，凝视日常生活本身的荒诞。

《聊斋志异》（蒲松龄）

***“一书而兼二体”**：文言的语言形式 + 传奇（虚构）的内容，“用传奇法，而以志怪”（鲁迅语）。 *三种思潮：对科举的批判；对爱情自由的向往；对封建礼教的反抗。 *女性形象：花妖狐鬼往往是理想女性的化身，聪慧、主动、深情，“写人写妖高人一等，刺贪刺虐入木三分”（郭沫若题联）。如《婴宁》的自然纯真；《莲香》的深情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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